「静音车厢」为何总是静不下来?我推演了 6 种解法 | 随便想想 #01

#JustThinking #静音车厢 #高铁

熬夜看完世界杯后,你想着在写着「静」字的静音车厢美美睡一觉,以为买到了「静音车厢」的票,就能拥有一个安静的旅途。你看到了列车两侧隔音的自动门,还有门上的标语「静音车厢,请勿喧哗」,你感到放心。

坐到座位上,你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高声阔论打电话的声音、手机里传出「来杯好茶摇一摇」(网络热梗)的视频,伴着小孩子的大笑、哭闹,侵蚀着你的耳朵。乘务员经过,小声说「小朋友,小声一些哦」。你以为终于安静了,结果几分钟后,笑声再次泛起,小朋友嬉笑着跑过过道,狠狠给你的手肘来了一记重击……

你醒了,刷到这篇文章……(以上情节纯属虚构,我不看世界杯)

既然铁路 12306 app 在用户购票时选中「优先分配静音车厢」选项时有弹出提示告知「在静音车厢内须保持安静」「动作轻柔」「将手机等电子设备调至静音或振动状态」「在接打电话或相互交谈时离开静音车厢」「在使用电子设备时佩戴耳机或不外放」「照看好孩子以避免其喧哗和哭闹」,即使是没有勾选「优先分配静音车厢」选项,也可能会弹出提醒告知可能分配到静音车厢,为什么还是会有人完全无视静音车厢的规则?怎样做可以减少此类现象?

铁路 12306 app 静音车厢温馨提示的截图

首先在此解释一下目前已有的机制是怎样的。「静音车厢」和普通车厢同价同售,购票时有按钮可以优先分配静音车厢。静音车厢有隔音的自动门。乘务员偶尔会出现巡查,劝导乘客保持安静。

由于目前的机制里没有惩罚机制,算是一个纯道德约束的模式,所以才让静音车厢面临「名存实亡」的困境。既然如此,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我推演了以下 6 种可能。


可能一:押金制

我在网络上也看到一些网友的讨论,比如有一个观点认为静音车厢不应该和一般车厢同价,而应该加价设立押金,保证遵守规则才会在行程结束后退还押金。这很直观,租车、租房都有押金,这看起来也很合理。提高违约成本,对于很多情况确实能奏效。但是对于公共交通而言、对于声音这种转瞬即逝的事物而言,这个方法却是行不通的。

首先是铁路部门长期以来面临的流量压力问题,为 14 亿人做全国铁路调度已经非常困难了,加上每条线、每辆车经过的所有节点都组成了上车和下车的无数种可能性的票等等,如果再为铁路部门设置押金机制,无疑会增加系统负担,预付/冻结/退还的支付系统改造也需要时间和成本投入。申诉处理、客服仲裁、争议退款又需要更多人力成本。为每笔车票增加押金收取、全程监控、事后审核、退款/扣款流程,其人力与技术成本远超票价溢价收益,运营端缺乏动力。

其次,合法性也是个问题。铁路部门是否有权收取并扣罚押金?现行法律和铁路客运规则中尚未建立针对「静音车厢噪音行为」的违约责任机制。单方面扣款易被认定为霸王条款或不当得利,面临法律风险。押金设置为多少也不是随便说了算的。铁路票价实行政府指导价,新增「静音押金」属于独立收费项目,需经物价监管部门审批,运营方无权自行设立。

再次,多吵算吵也是个问题。谁来界定吵的标准?如果界限明确,会被判定为不近人情。如果界限模糊,又容易引发纠纷和争议而且破坏规则公平。与多晚能搞装修的噪音标准不同,「静音」标准主观且动态。如何界定「大声」?若因他人外放导致你被迫提醒而被误判噪音源怎么办?如果有人钻空子,卡在标准之下怎么办?而实时录音取证涉及隐私侵权,设备本身也有成本。而人工巡查又无法全覆盖,极易引发纠纷。

最后,想象一个可能的恶性循环:有人会因为押金少而愿意以「我已经支付押金,大不了就不要了」的态度,把惩罚性质的押金置换为权益性质的喧哗权。且可能催生「付费买吵」的「黑市交易」(如代买票+承担扣款)。而对此进一步提高押金又收效甚微。守规矩的乘客因担心误扣款而过度焦虑,甚至放弃购买;而对漠视规则的人可能不在乎押金。车厢氛围从现在的「自觉安静」变为「互相提防」,背离了设立的初衷。

可能二:提高票价

既然押金收起来容易,还起来难,那要不要考虑不还了?既然押金会提高成本,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到票价上,那不如提高价格吧。这就是下一个方案:提高票价。

当静音车厢变成一种独立的车型,有独立的票价后,溢价资金可以为静音车厢提供更好的设备,比如降噪耳机/耳塞/耳罩、隔音窗帘、吸音材料等。这一做法把刚才的惩罚性的押金,变成了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实质性权益,从而自然筛选愿意为静音付费的人。

为了避免影响静音车厢的涨价影响普通车厢,让普通车厢数量更少,危害最基本的出行权益。升级的静音车厢可以设立在一等座,或者借用一等座席位独自设立静音车厢。然而这也不现实,一等座数量有限,不少坐一等座的人(比如商务人士)反而需要打电话。

可能三:建立信用机制

去银行借钱不还会影响信用评分,在静音车厢喧哗为何不妨碍其下次继续买票?如果违规者一段时间内不能勾选或被分配到静音车厢呢?建立信用体系或者将其纳入现有的信用体系是否能解决这一问题呢?

然而这一方法也逃不过界定噪音困难的问题。信用体系的前提是可判定、可记录、可申诉。但「吵」是一种主观感受,转瞬即逝,千人千面。

此外,信用体系还可能让静音车厢变质。如果静音车厢与「信用良好」挂钩,那静音车厢很可能从「便民服务」变成一种「身份象征」。这会导致静音车厢的乘客优越感膨胀,对正常声音(如咳嗽、轻声接电话)的容忍度降低;普通车厢被污名化为「吵闹车厢」;铁路的公共服务属性被阶层隔离侵蚀。

反思至此,也让我意识到,普通车厢也应该逐步倡导低噪音,而非只把安静当成溢价商品。公共场所不大声喧哗本身就是一个写在小学课本里的美德。

可能四:提升乘务员劝阻力

乘务员目前只能「温和劝说」,效果有限。但若是给予乘务员调座、请离更大的权力,也有道德、法律上的争议,同时也会提升运营成本。

铁路乘务员的服务定位是保障乘客安全与基本需求,而不是维护公共秩序的执法者。如果赋予强制调座/请离权,那乘务员面对冲突时人身安全无保障(尤其夜间、单人执勤时),容易从「服务者」变成「管理者」,引发对立情绪。同时强制性措施也容易引发肢体冲突,得不偿失。

可能五:取消静音车厢

这是最诚实,也最迫不得已的备选方案。静音车厢若继续存在却不作为,只会消耗铁路部门公信力,取消是一种止损。铁路部门撤掉静音车厢,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但是,即使是这样一个妥协的方案,也不是足够好的方案。它本质上只是在逃避问题,因为需求不会消失。偏头痛患者、中长途商务人士等需要安静的乘车环境的人,最终可能会把对不遵守规则的人的不满转移到对铁路系统的不满。

或者可采用一种「软性撤销」,把静音车厢给改名叫「静音倡导车厢」「静音示范车厢」等,表明其倡导性和非强制性。把刚性契约变成软性社群,吸引偏好安静的人。

可能六:接受现实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目前静音车厢的议题并没有得到公众广泛的讨论。少数的讨论也大多迅速被埋没。沉默的多数选择了隐忍和妥协。

铁路方面也没有对静音车厢的未来做出明确的表态。静音车厢的未来,我们拭目以待。


说了半天,6 个方案都存在弊端,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发出这篇文章,引发思考和关注,就是我能做的了。

除了提出问题、猜想解决方案之外,这里也给出我个人对于静音车厢「失败」的原因的底层分析。

还记得一开始我说的「声音是转瞬即逝的」吗?脏东西可以闭上眼睛不看,臭东西可以捂住鼻子不闻,但是噪音你却不能捂住耳朵不听。声音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有人专门在乘务员来的时候静音,其余时候吵闹,这种情况怎么防?录视频/录音侵犯隐私,而乘务员又忙不过来。所以声音的性质就决定了这不是随地大小便那样好防范、好取证、好解决的问题。

静音车厢的「失败」,本质上不是机制的失败,更在于公众内心对于公共空间边界感的看法达成的社会共识。在餐厅、电影院、地铁、电梯里,外放抖音、大声讲电话已经被默认为是正常行为。在这种环境土壤里,指望一个车厢独善其身,本身就是逆文化而动。

但是,静音车厢真的「失败」了吗?

我打引号是因为,如果静音车厢的初衷不是绝对的「静音」,而只是通过一些倡议和约束,让车厢比一般车厢更安静哪怕一点点,那它就从未失败过。只是基于「静音」这个名字,它在真正达到「所有人都尽量保持安静」的意义上,确实是失败了。

愿你我今后都能坐到真正的静音车厢。但在那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能意识到并主动维护这份秩序,就已经够了。


写在最后

「随便想想 JustThinking」是我开的一个新栏目,专门放我散落、难以分类的想法。不定期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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