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语义学导论课,老师说颜色词是连续体,没办法被精准界定。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同名的网站,叫 Is My Blue Your Blue,中文就是"你眼中的蓝和别人眼中的一样吗"。
网站的设计很简单。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色块,你只需要判断每个色块在你的眼里是绿色还是蓝色,点下按钮。测到某个数量之后,它会告诉你:你判断蓝色的边界落在光谱的哪个位置。
这个网站是个偶然产物。做它的人叫 Patrick Mineault,一位视觉神经科学家,在魁北克人工智能研究所(Mila)做过机器学习研究,也待过 Google 和 Meta;他的妻子 Marissé Masis-Solano 是一位眼科医生。两人在家里为一条毯子到底是绿还是蓝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他干脆写了个小测试放到网上,2024 年 8 月上线,一个月就涌进了一百五十多万次访问。1
他自己在采访里提到了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人们的蓝色边界大多聚集在色相 175 附近,而 HTML 里那个叫 turquoise 的绿松石色恰好就是 175,名义上的蓝绿分界(cyan)则在 180。换句话说,大多数人会把偏青的颜色划到蓝色这一边来。

我测了一遍,结果在网站的分布里算比较靠中间的。这说明不了太多,但它特别形象地摆出了一件事:每个人对颜色的感知和切分都不一样,可这完全不影响我们交流。大部分时候我们能达成一致,就算指着半蓝半绿的东西说蓝色,对面也能明白我在指什么。
这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很老的讨论。
颜色本来就是一大片连续
1969 年,两位学者 Berlin 和 Kay 调查了近百种语言里的颜色词,写成了一本很有名的书。2他们发现,各种语言切分颜色的方式差别很大,但又不是随便乱切,存在一条大致的先后顺序:所有语言都会先分出暗和亮(后来常被简化成"黑白"),然后分出红,接着才轮到黄、绿、蓝这些。也就是说,人类在面对颜色这样一整片连续的光谱时,不同的文化划定颜色边界的位置各有习惯。
跨语言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
俄语里有两个地位平等的蓝色词,彼此不能互相替代:

голубой(goluboy)大致对应浅蓝、天蓝这一带,синий(siniy)大致对应纯蓝、深蓝这一带。这两个词不是"浅蓝"和"深蓝"的修饰关系,而是两个独立的基本颜色词。俄罗斯人看到一块蓝色,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该用哪个词",而不是"先说蓝色再形容深浅"。
日语的「青」(あお,ao)覆盖蓝和绿两个区域,所以他们的交通灯叫「青信号」(あおしんごう),看着明明是绿的。日语里的青りんご,指的是绿苹果。顺带一提,现代日语里绿色已经有了独立的「緑」(みどり),「青」主要指蓝色,但在交通灯这类固定用法里,那层历史的覆盖关系还留着。


汉语的"青"(qīng)更能打,蓝、绿、黑都能指。青天是蓝的,青草是绿的,青丝是黑的。

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例子,值得单独说说,因为它是个反面教材。(是我查资料佐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其实是错的)
你大概听过"因纽特人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表示雪的词"这个说法。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的?答案是:开头是真的,数字是传坏的。
源头是 1911 年人类学家 Franz Boas 的记述,他提到因纽特语里有几个彼此不相关的雪的词根。3 此后这个数字在传播中不断膨胀,先变成 7 个,再变成"几十个",最后成了"上百个"乃至"几百个"。1986 年,人类学家 Laura Martin 写了一篇论文追溯这个传说的传播史,指出它早已脱离最初的证据。4 几年后语言学家 Geoffrey Pullum 用"伟大的因纽特词汇骗局"为它命名,批评学者们互相转引却无人核对原始资料。5
实际情况是:较新的词典重构出三个和"雪"有关的词根(空中的雪、落下的雪、地面的雪),而 Martin 当年的论文只确认了两个。到底算几个,取决于你采用哪一版词典、又怎么定义"词根",但无论哪个版本,都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多。这个数量级和英语差不多,英语也有 snow、sleet、slush、powder、blizzard、flurry 一大串。4
但这个例子对本文恰恰有用。它说明的不是"因纽特人的雪词汇特别多",而是"语言的观察需要证据"。这个故事之所以传得那么广,是因为它太符合我们期待的那种结论了——一个陌生文化在某个我们熟悉的领域里比我们精细得多,听起来既浪漫又深刻。可浪漫和深刻都不是证据。
同一段光谱,不同的语言切出了不同的块。而每个人在自己语言内部,对边界的感觉也不完全一致。这有点像现代汉语,我们都在用,但每个人对它的理解和掌握有细致差别,只要大体达成共识,沟通就不会出太大问题。
哲学家的版本
这样一路追问下去,会撞上一个很老的哲学概念,叫感受质,说白一点就是"你的红和我的红,是不是同一种红"。
这个问题的麻烦之处在于,它好像无法被检验。有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叫倒置光谱:假设有一个人,从出生起看到的颜色就跟你完全反过来,你眼中的红是他眼中的绿,但他从小被教的叫法和你一样,看到红灯也说是红。那么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办法证明他的感受和你的不同?
小时候我也想过这件事,后来发现未必完全无法检验。颜色不是孤立的点,它们之间有结构:红和蓝能调出紫,红和黄能调出橙,有些颜色偏暖有些偏冷,这些关系是颜色本身的骨架。如果一个人的红和绿真的对调了,那他的调色规则和冷暖感受也会跟着乱掉,很难在长期里跟所有人保持完全一致。所以倒置光谱未必绝对不可证伪,只是检验起来比看上去复杂得多。
哲学界为这个问题吵了几百年,到今天也没吵出结论。
那 AI 呢
有意思的是,把 AI 拉进来之后,这件事反而清楚了一点。
AI 没有眼睛,没有视锥细胞,也没有任何颜色感受。但你问它"这个色块是蓝还是绿",它能给你一个答案,而且大多数时候跟人判断得差不多。它用的不是感受,是语料里无数人使用这些词的方式。
这就说明,"蓝"这个字的公共意义,跟每个人心里的私人感受,其实是可以分开的两样东西。AI 只有前者,居然也够用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能带着偏差交流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我们之所以能讨论颜色,不是因为我们心里的感受一致,而是因为我们共享同一套语言约定。约定不是感受,它不需要每个人内心世界雷同,只需要大家在公共场合用词的方式足够接近。剩下的私人感受,谁也进不去,也正因为进不去,才不用去管它。
※ AI 声明
在创作本文时,我与 Hermes Agent (DeepSeek V4.1 Flash)、Kimi 网页端(快速 进阶)协作,其协助我查证、构思、头脑风暴、润色。我确认所有由 AI 生成或共同创建的内容都经过了彻底的审阅和评估。最终产出物准确反映了我自己的理解、专业知识和意图。尽管 AI 辅助在整个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我对内容、其准确性及其呈现方式承担全部责任。本披露是出于透明的精神,并承认 AI 在创作过程中的作用。
引用资料与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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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eault, Patrick. "Is my blue your blue?" 2024. https://ismy.blue/ 。相关报道见 The Guardian、New York Post 等 2024 年 9 月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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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Brent, and Paul Kay. 1969. Basic Color Terms: 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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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as, Franz. 1911. Handbook of American Indian Languages. Washington: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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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artin, Laura. 1986. "Eskimo Words for Snow: A Case Study in the Genesis and Decay of an Anthropological Example."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88(2): 418–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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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llum, Geoffrey K. 1991. The Great Eskimo Vocabulary Hoax and Other Irreverent Essays on the Study of Languag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