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地铁志愿有感

#随便想想 #志愿服务 #地铁

国庆假期,我报名参加了广州地铁的双语志愿者活动,在机场北站和高增站做指引、解难。报名时想得很简单:地铁人气足,不会太无聊。但几天做下来,收获远不止“一次志愿活动”这么点儿。

机场北站在白云机场 T2 航站楼附近:B 口直达航站楼,A 口出去是客运站、网约车和去 T2 的接驳车。站厅很大,人来人往,国内其他省份的旅客和外国旅客都多。因为是交通枢纽,遇到的人和事也多。

广州地铁规定,1.3 米以下的儿童不用买票。有的家长来 TVM(自动售票机)只是为了给孩子买票:孩子没手机,刷不了乘车码。也有家长把孩子送进了闸,自己却卡在了外面。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把乘客导到智能客服中心或者票务机器,重新刷新码或卡。

如果是现役军人(退役军人没有免费乘地铁优惠)等需要持证件才能免费乘车的情况,得在进站口附近找到“免费进站通道”,找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或者按通道门上的“求助”按钮把人“召唤”过来。有的站的免费进站通道上方装了摄像头,直连车站控制室,可以远程把门打开。我认为这一点是比较麻烦的:目前得人工检验,效率不高,也可能导致一部分人宁愿舍弃免费权益,来换取更快的进出站。

来广州上学前,我有过“不会粤语怎么办”的顾虑。网上很多人说,学校里一般都讲普通话,只要不是在场所有人都说粤语,就一般不会用粤语交流;只有一些本地的老人可能不会讲普通话。但这次志愿期间,有乘客用粤语向我提问,我就抱着在广州一年攒下的语感仔细听辨,而对方立刻就切换成了普通话。这种语码转换(code switch)随时都在发生:乘客一察觉我那几毫秒的迟疑,就换去了更稳妥、更保险的普通话。

还有乘客问:“这一站站外才有厕所,我可以出站去上厕所再回来继续坐吗?”我差点回答“得出站才行”。问了才知道:可以免费出站,再从同一通道免费进站,找工作人员操作就行。这些是岗前培训时学的。要是我没来做这次志愿,我可能这辈子都会憋着不上厕所,或者花两倍的车费。可要是我当时敢问一句,其实也早该知道。

在售票机旁站了几个小时,我发现这台机器的设计很让人困惑。它只收 1 元硬币和 5 元、10 元纸币;很多外国人手里只有 20 元、100 元或是 1 元纸币,全都塞不进去。不收 100 元还好理解:买 2 元的票,得吐出来 98 个硬币。但连 1 元纸币也不收,就有点说不过去。首页还同时展示两种购票渠道(选终点站、选票价),让人不知道从哪下手;界面有英文,当前的站名却只有中文,外国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翻译的缺失,会给外国游客带来很大的麻烦。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我收集了很多照片,之后补充。

高增站的站厅顶上有 170 盏灯(我数的,可能不准确),白天只开 40 盏,晚上 18:25 左右才全开。这当然是为了节能,但是晚上反而比白天还亮,这个站的气场都和白天那种阴暗风不一样了。

我一直理所当然地坐地铁,做志愿才第一次看清它怎么运转:站里有三种人,权限一层层分开。站务员穿黄色衣服、戴帽子、有对讲机,有能直接刷过闸机的卡,还有能打开免费门、进控制室的卡;车站引导员穿红色衣服、有对讲机、能开免费门,但没有能直接过闸机、进控制室的卡;志愿者也穿红色衣服,有时别着对讲机,能开的门、能过的闸,一样都没有。谁能做什么、有什么权限,背后是一整套问责机制。但只要走到后台,所有人又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话题;出了车站控制室,才变成我们乘客视角里那个庞大系统的一部分。

当志愿者是件很爽的事:被需要,也被尊重。穿上那件衣服,像融入了一个群体;这个群体盖住了我的个性,让我成为那群“可以理所当然帮忙”的人里的一员。看到问题被解决,看到回头的微笑和“谢谢”,成就感是真实可感的。

不过,这件衣服没有边界。休息时我没脱,去厕所有人问路,逛商场也有人问我宝宝玩耍区在哪。志愿者好像出现在哪里都很合理。

最好玩的,还是和外国人打交道。前 18 年,我几乎没机会真正把学到的英语用出去:除了主动去 Discord、Tandem 这些平台,线下几乎是零。我把这次活动视为一次宝贵的机会。

来机场北的外国旅客里,来自中东、南亚、非洲的很多;欧美面孔反而少见,也很少来找我们帮忙。

应试英语是一回事,真的用英语是另一回事。“终点站”“换乘站”“换乘(动词)”“找零”“外汇兑换”“纸币”“n 面额的纸币”“站台”“站厅”“乘车码”“进站”“出站”“末班车”……这些词应试里很少用到,我都在这次活动中学到了。

乘车码——ride code
支付密码——payment password
终点站——terminal
换乘站——interchange
换乘——transfer
找零——change
外汇兑换——currency exchange
纸币——banknotes(售票机这么写的,美式英语用 bills)
n 面额的纸币——n yuan notes(同上)
站台——platform
站厅——concourse
进站——tap in
出站——tap out
末班车——last train
…………

回答完外国人的问题,我会微笑点头送别。也是最后一天上岗前,我才学会用“have a good one”来收尾。

印象最深的一位旅客,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买票花了一刻钟,过了安检却迟迟不进站。我在旁边观察半天,决定去问。他订酒店用的是 Booking,而那家“酒店”没有名字,名字就是地址。用他手机上的高德地图国际版(Amap)和我手机上的高德地图,都搜不到;后来我试着搜“路名加门牌号”,“天河北路 n 号”,搜到了。再看他截图我才明白,那其实是小区里的一个房间,是民宿,不是酒店。我觉得,提供住宿的平台和房东,都应该提供英文或对应语言的版本,方便搜索和问路。临走我教了他“路名加门牌号”的搜法,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开心了很久:“You are the first one I met who understands where I am going.”(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要去哪儿的人)。那一刻我觉得,学外语是值得的:我确实成了这座桥上的一块拼图,把中国和外国连了起来。用翻译软件,和脱口而出,是两种概念。

当然,也有不得不用翻译软件的时候。为避免冒犯,我把选语言的界面递过去让他自己选:原来是俄语。隔了一层中间商,沟通就有了磨损。不过,在同声传译愈发成熟的今天,这也许很快就不再是问题。

还有一位乘客,长得完全不像中国人,却说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我们用英语与他交流,却被他要求“讲中文”:“跟我讲中文,我听得懂。”我解答问题时多看了他好几眼,好像也不是少数民族……我拿出还没来得及切回简体中文的高德地图(界面还是英文),告诉他要去嘉禾望岗换乘,他看着我的英文界面却异常顺滑,小声念叨了一句“嘉禾望岗”,让我不得不再次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想练习汉语。

还有一次,一位看起来有点像广东人的乘客问我要怎么支付。我说“微信或者支付宝付款码就好”,结果他一开口就是“Alipay”,然后迷之微笑。我愣住了:这又是想练英语的国人,还是我把其他国家的东亚人误认成了国人?还好我和这位乘客的故事还没结束,我看到他付款页面打不开,就用英语跟他说:“需要热点吗?我可以为您开热点。”(机场航站楼里有免费 Wi-Fi,但地铁站没有。)这时我才看到,他的手机界面是韩文。等待他购票的这一分钟,我满脑子都在搜索韩语问候语,却只想得出一个“안녕하세요”(annyeonghaseyo)。“死脑子快想啊,‘have a good one’用韩语怎么说啊。”不幸的是,我最后还是没憋出一句话,只沉浸在自己冒犯到别人(预设了别人的国籍和语言)、又无法挽回(到底怎么礼貌又不亲密地用韩语和陌生人送别啊)的痛苦中。这位乘客拿到自己和孩子的票后,只是对我回眸、点头,再次送上一个迷之微笑。尬笑过后,我下定决心要多学一些语言……的日常问候,早晚会用到的。

回头把这几天串起来看,我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系统设计的缺陷卡住一位乘客,志愿者上去弥补。所以这份志愿如果总结成一句话,是:我们志愿者在填补系统的空缺(售票机、导视系统、线路图……)。而这些空缺,大多是可以被改进的。改到什么程度算改好?大概就是:不用我们站在那儿,足够多的人也买得了票、进得了站、找得到路。更好的系统,或许应该让志愿者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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